文/艾小羊
未做母亲之前，我总觉得那些在一百米开外就大喊大叫让孩子躲开的母亲特别可笑，即使再爱孩子也不至于如此谨小慎微吧。而且孩子总要长大，如果不能让他独立地面对世界，将来又会如何？

自己做了母亲以后才知道，孩子的独立与母亲的担忧永远是一对不可调和的矛盾。所谓不可缺少，不是孩子依赖我们，而是我们在依赖他们。孩子是母亲快乐、希望、信心与安全感的重要载体。当我们将太多的爱赋予孩子，他们累吗？当他们累的时候，该跟谁说？

育儿专家说孩子不听话时，让他们自己安静一下要好过千言万语的教育与谴责。因为这样会让宝宝从小学会独立自主地调节情绪，不至于将来无法面对复杂的人际关系。我试着这样做，却发现不能独立的不是孩子而是我自己。

一天午餐，TERRY用手抓饭，无论怎么说他只是充耳不闻。我终于气极，狠狠在他的小手上打了两巴掌后，让他去自己的房间里关门反省。我以为他会认错，会求我让他留在餐桌上。然而他边哭边毫不犹豫地走了。重重关上门，像十六七岁正在青春逆反期的少年。

开始房间里还有嘤嘤的哭声，渐渐安静了。我悄悄走过去，却发现门已经被他反锁，用力敲了几下，没回音。我一下慌了神。满世界找钥匙却怎么也找不到。外婆说别担心，他肯定是哭累了睡着了。如果不是呢？比如他动了插头被电着了或者打开防盗窗掉下去了。我发疯似的冲过去踢门，整幢楼都震动起来，居然还是没反应。
心如刀割地看着时钟一秒秒地过去，几乎在每一秒的尽头我都恶狠狠地对自己说撬锁。终于，门哗啦打开，他睡眼惺忪地站在那儿。我冲过去抱住他问你听到妈妈敲门了吗。他摇头，说我做梦了。我说那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干什么呢？他说妈妈烦我，我就走。

我突然意识到孩子生而独立，即使不培养，他也懂得当别人烦他的时候，一个人走开。或许在孩子成长过程中，妈妈并不是在培养他如何独立，而是不可自抑地用自己的爱感化孩子，让他们学会依恋，学会牵着妈妈的手过马路。是啊，哪一次过马路不是我说牵牵？他是不懂得怕的，那些飞驰而过的汽车在他眼里不过是永远不可能伤害他的好朋友。

我洗菜的时候TERRY要下楼玩。我说等一下妈妈陪你。他说，妈妈难道我不可以自己下去玩一下吗？是啊，他已经五岁了，何况小区的保安系统还不错，那就让他独立一次吧。我叮嘱他不许走出小区。他说知道，你已经说过一千亿次了。这么小的人儿就嫌妈妈唠叨，而且夸张到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数字。

然而我下楼却怎么也找不到他。难道他会去幼儿园小朋友家？他这么小就有了社交懂得串门了？半信半疑间我向保安问清了他幼儿园同学家的门牌，径直冲上去。
隔着铁门，他就看到我。咚咚跑来开门，说妈妈快进来，别忘了换拖鞋。这小子把这儿当自己家了。

事后我告诉他以后再去小朋友家要告诉我一声。他说我在楼下碰到他，他让我去的。“那妈妈不知道很着急呀！”我有点生气了。“那我又没带电话”。他说。以前看报纸上说小学生带手机小灵通什么的，觉得那些家长特愚昧，而此时，我这个自认为钻研了无数育儿经验并取其精华的妈妈脑袋里想什么呢？我真的在想，要不要给他配个小灵通，以便随时掌握他的动向。

正发呆呢，TERRY跑过来用小手捧着我的脸，说他发现世界上最胆小的人就是妈妈。我拍拍他的手，笑了。转过头，却突然很想哭。做了五年妈妈，却发现自己越来越胆小，越来越放不开，越来越不情愿看到孩子独立或者说越来越不愿意看到他长大。因为那个小小的人儿，他在我心中的地位越来越高，我那么那么爱他，以至于常常从失去他的噩梦中惊醒，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有余悸再也无法安睡。

“以后不要插插头。”“为什么？我插的和你们一样。”

“你别自己洗手，会把衣袖打湿。”“你说过自己的事情自己干。”

“等等我，你不能一个人过马路。”“现在是绿灯，车都停了。”

“小心一个人出门被坏人带走。”“我会喊，还可以打他。”

“以后别自己洗衣服了，弄一地水。”“好吧，我再也不干了。”

“你怎么能自己去买东西？”“我已经五岁了！”

越来越多的时候，我无言。也许他是对的。然而我又有多大的胆量与耐心敢于考验或者让他去实践自己的独立性呢？孩子永远比母亲成长更快。当他们一天天长大，母亲便一天天衰老，甚至连思想也变得僵化。世界上的孩子与母亲，大多都是沿着这样的道路，一辈又一辈。只是因为孩子的前进而导致母亲的倒退，天下母亲无不心甘情愿地承受。孩子生而独立，我们要做的不过是强忍心中的爱与不舍，放手让他们去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