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尔龄
   
    李谋秋先生的《也谈姓名文化》(见2008年5月6日“笔会”版)广征博引，意趣盎然。作者以医家之心，关注此事，窃以为已超乎孔子所说的“行有馀力，则以学文”，可感可佩。这里拟作论补，聊陈鄙见。   
    李先生举周而复、马识途之例，以为“出于成语”。据我了解，周而复先生在1933年考入上海光华大学外文系，所用姓名为周德，直至毕业。在校时，同窗因其姓周，戏呼为“周而复始”，他就顺着这个被戏谑了的成语，略去最后一个字，取作笔名；毕业后，他就以笔名作为本名。前人颇有“以字行”的情形，他是“以笔名为实名”。马识途先生用名亦相若，我曾赴川中、京华，两度幸遇，可惜未及叩询详情。至于李文提到的陈荒煤先生，其实有点类似，他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写小说，署上笔名荒煤，后来与姓连书，成了实在姓名了。
   
    李文又说，“有些一般认为不大使用的字，甚至是贬义词，也可见之”于人名，文中首列的是李一氓先生。“氓”字诚然少有人用，但并非贬义词。“氓”有meng(萌)、mang(芒)两读，读萌是它的本音、初义。《诗经·卫风·氓》：“氓之蚩蚩，抱布贸丝。”氓指郊野之民，春秋时期贵族居城，平民居野，因而曰氓，“氓”之读mang乃后起音义。李一氓之取名，乃自谓一介平民，无贬义。至于胡痴先生，恕我未曾闻知，但“痴”字倒也并不专作贬义词使用，“痴呆”固然近于贬义，“痴迷”何尝尽贬，对某项艺事如痴如醉，岂无褒乎。
   
    以贬义词取作人名诚然是有的。春秋时期有魏黑卵、鲁子恶、卫侯毁、虢公丑，皆其例。其中除了后人因其无德而故意代改之外，自取丑恶之名有表示谦虚之意。乳名之用贬义字的，如春秋时晋之黑臀，汉代司马相如小名犬子，俱有易长易大的寓意。这种乳名的使用，一直沿承到近代。——时至今日，猫狗成了宠物，比人还难服侍，娇宠不已，如何谈得上“易长易大”？这时已非故作贱名称子，而是视犬如子，又当别论了。
   
  如今大约已经绝无以贬义词入名的了。人口愈益增加，取名愈益趋向褒词美称，重名现象自然愈来愈多。取名之有待研究，不仅仅是因为重名太多，还有社会学的、历史文化学的意义，甚至通过谱牒之学有助于医学遗传学的研究，李谋秋先生的文章里已有所说明，值得重视。

来源：文汇报